刘尚希:预期重构与风险出清——防范我国经济下行的另一种思路

刘尚希

全国政协委员

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高级研究员


简单谈一点研究的体会。目前我国的稳预期渠道比较单一,通过政府预期形势乐观来引导老百姓增强信心,但老百姓在进行投资消费决策时,根据市场体感,有自己独立的判断。于是,市场决策依据和政府宏观决策依据之间有分歧,走在“两股道”上。政府宏观决策依据参考实际GDP增速,增速在5%以上意味着形势乐观,但市场主体决策依据是能否产生利润,能否就业以及未来收入是否乐观。政府决策依据与市场决策依据之间存在明显温差,且这温差在扩大。

一、当前经济形势与特征事实

今天参会路上我和司机聊天,他说现在深圳倒闭的商场和餐饮不少,还说东莞路边餐饮摆摊的多过吃饭的,司机的感受反映了老百姓预期较弱。当前的经济问题从实体角度看是“缺钱”,其实关键在于老百姓“预期转弱”,而非单纯“缺钱”。从实体的逻辑去解决“缺钱”问题,比如增加居民收入、扩大就业、提供政府补贴等,政策边际效果在递减;如果民众预期不变,增加的收入不会变成支出,而会变成储蓄。目前我国的消费者信心指数远低于疫情前水平,8月份的数据显示贷款呈现负增长,民众消费收缩,借钱的少了,经济怎么发展起来?

从2024年起财政政策力度在加大,针对经济形势往下滑的态势,“926”政治局会议推出了一揽子增量政策,政策效果一直延续到今年上半年一季度,从二季度开始经济形势又变得不确定了。从整体判断,疫情之后的经济复苏是脉冲式的,靠政策反复刺激,但刺激的效果越来越弱。那下一步怎么办?

我认为,需要考虑两个方面:一方面是实体的问题。我特别认同刘世锦主任讲的实体结构性的问题,即财富结构的问题。存量结构的扭曲加上社会结构的扭曲,导致社会转型滞后于经济转型,深层制约经济活力,最典型的就是城乡二元结构。另一方面是预期的问题。结构的问题导致经济形势脉冲式变化,导致民众预期转弱、信心不足,进而形成“形势→预期→行为收缩→形势”的负向循环。如果“形势-预期”的负向循环不改变,宏观政策不可避免会大打折扣,所以宏观治理需要两手抓:一是抓改革,解决实体结构性扭曲的问题;另一手是解决预期的问题。预期弱,实际是宏观风险没有出清。民众依据实际感受来作决策,而实际感受来自整个宏观风险(公共风险)的变化。宏观风险应作为宏观经济治理的关键抓手和核心问题。

总而言之,宏观政策受限的根源在于,传统的“需求-增长”实体逻辑未能触及预期形成机制。单纯靠需求刺激难以增强经济内生动力,必须关注更深层的“预期-形势”虚拟逻辑,尽力避免出现“宏观风险预期上升-经济行为普遍收缩-经济形势低迷”的循环。

二、风险预期的形成与传导机制

中国当前面临的经济内生动力不足问题,从行为经济学来说是宏观风险预期不断强化的结果。风险预期由三个主体共同形成,经营者,投资者和消费者。经营者的风险预期主要来源于债务链断裂的恐惧。2025年1-4月,规上工业应收账款规模超出25.86万亿,仍在持续增长,不亚于去年的水平。应收账款规模巨大,这是头等大事。消费者的风险预期则源于生活成本、就业与收入不确定性的增加。

风险预期通过微观行为机制和宏观经济循环两种渠道传导。从微观行为机制方面看,费雪的“债务-通缩”理论无法解释中国当前的情境。因为中国当前面临的主要不是债务过度的问题,而是由宏观风险引致的预期弱化。从宏观经济循环方面,风险预期通过三个层次的循环机制对经济形成压制:

一是支出-收入循环。从宏观层面来看,是支出决定收入;从微观层面来看,是收入决定支出。当收入减少,消费者选择“延迟消费”或“降级消费”,形成“支出减少→收入下降→进一步减少支出”的负向循环。宏观政策需要从支出入手,只有支出扩张,国民收入水平才会上升;而支出取决于风险预期,故而政策着力点要从风险预期的改善上下功夫,加快构建宏观风险的管理架构。

二是负债-资产循环。现在我国杠杆上升,政府、居民、企业同时去杠杆,资产贬值,进而导致“去杠杆→资产抛售→价格下跌→进一步去杠杆”的循环。在这种下行循环中,银行信贷下降,2025年7月,我国新增中长期贷款指标多年来首次负增长。资产估值在缩水,稳定估值是扭转资产负债表收缩的基础。

三是需求-供给循环。风险预期形成负反馈机制,“企业降价-亏损-裁员-需求下降”的循环不断自我强化,导致物价持续低迷。遏制这种“自反性”机制的强化,应成为政策的首要关注点。

三、“预期-形势”虚拟逻辑下的政策创新

所以,“预期-形势”的虚拟逻辑下政策怎么创新?我认为,破局的关键在于从“出清市场”转向“出清风险”。事实上,市场本身具有出清功能,但在宏观风险弥漫的情况下,市场出清机制被阻塞。企业不敢投资不是因为缺乏资金,而是因为风险预期过高;消费者不敢消费不完全是因为手里缺钱,而是因为未来不确定性太大。因此,政策重点应该从传统的需求刺激转向风险出清,为市场机制发挥作用创造前提条件。

第一,宏观风险透明化。当前风险预期之所以被过度放大,很大程度上源于信息不对称和不确定性模糊。现在的形势下,不敢揭示风险,问题不讲透,导致老百姓因信息不全而产生过度担忧,不利于稳定预期。

第二,预期锚定制度化。建立价格稳定预期锚定机制,这种预期锚定可以有效打破“通缩自我实现”的负向循环,央行已经有了这个认识,但现在需要将这种认识转化为明确的预期管理框架。

第三,政府承诺可信化。现在不少政策是“试探性”的,可预期性弱,这会带来不确定性。这种政策犹豫延长了风险出清的过程,加剧了信心不足和风险预期。

最后,基本结论是,构建基于“预期-形势”虚拟逻辑的政策框架,即破局之道。当前面临的经济下行压力,需求不足是表象,根源在于风险预期过度,抑制了需求;不在于债务过度,而在于宏观风险弥漫,加剧了对债务的担忧;不在于市场没出清,而在于风险没出清,抑制了市场出清。治本之道在于遏制风险循环,化解宏观风险,重建预期信心,打破风险预期与形势变化的负向循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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